從“先進于禮樂,野人也”剖析現代漢語詞義亂象

漢字現代化之後,幾乎已經質變為拼音文字,這拜近代興起的漢字變革思潮及歷代政府的實踐政策所賜。所謂漢字變革思潮,是比較好聽的說法,不好聽的說法,叫“漢字拉丁化”。拉丁文字是一種拼音文字,漢字是一種象形文字,這是以西學標準做判斷的,二者是本質不同的文字體系,比喻來說,就像馬與鹿的區別。

如果拋開西學的標準,明顯看得出,漢字與拼音文字的差異,在於語言與文字的隔離與否。漢字與漢語本來是隔離的,漢字是一種書面文字,漢語即是一種口語,二者雖互有關聯,卻決然是獨立的。幼兒兩歲伊始,便呱呱學語,學的自然是漢語,縱使在其成長過程中,未曾接受書面文字教育,仍舊可以正常與人交流的——也就是說,漢語的作用,是日常交流。

漢字的作用,自其誕生,卻並非為了交流,而主要是為了記載。記載什麼呢,歷史,學術,所以華夏經典裡面,《書》《》為首,《》就是《尚書》,是記載了先秦諸代國家大事的,《易》則是華夏諸子百家學說的基礎理論。

漢字與漢語的獨立統一狀態,維持了兩千多年,“先”賢不是未曾想過將二者合而為一,文言文裡的通假(假借),實質就是漢字漢語化的痕跡,漢字是怎麼漢語化的呢,其實就和拉丁化是一樣的,先消除漢字的“五書”(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)規律,將其符號化,再賦予同音口語的語義:“本無其字,依聲托事,令長是也”。

《說文•序》曰:“《周禮》八歲入小學,保氏教國子, 先以六書。一曰指事,指事者,視而可識,察而見意,上下是也。二曰象形,象形者,畫成其物,隨體詰詘,日月是也。三曰形聲,形聲者,以事為名,取譬相成, 江河是也。四曰會意,會意者,比類合誼,以見指撝,武信是也。五曰轉注,轉注者,建類一首,同意相受,考老是也。六曰假借,假借者,本無其字,依聲托事, 令長是也。”

歷史上周邊民族入主中原之後,由於口語語言的一些語義,在漢字中無法找到對應字義的漢字,或主政者漢文化素質低下,就都曾實施過通假的政策,只是後來實在過於混亂,那些通假字慢慢的就被“後”賢通過“五書”創造的文字取代。比如秦朝、五胡亂華時期、唐朝。

近代的漢字拉丁化思潮和古 代是相似的,不同的是,近代是以漢族知識份子為領導者的,當然,推行拉丁化政策的政府,本質上與古代的殖民政府是相同的,在漢化之前,他們都是“先進”于 漢文化的,則“野人”政府(子曰:“先進于禮樂,野人也。為方便引入下文,此處藉以稱之野人政府)。依照歷史案例,近代興起的拉丁化思潮,最終會再次以韓 退之的“古文運動”結束嗎?這裡暫且不論,讀者思之,後文自有論述。

當然,現代漢語語義亂象也 與歷代假借政策過後的書面文字亂像是相似的,只是現代漢語書面寫的不再是漢字(一字表義),而是漢語詞語(以一字或多字組成符號化的詞語表義)。非常明顯 的例子,如「子曰:“先進于禮樂,野人也;後進于禮樂,君子也。如用之,則吾從先進。”」中的“先進”“後進”的現代語義,與原文義的差異。

許多人在注解孔夫子這段文 字時,都是從現代漢語的角度去理解的,而不是漢字體系的角度。這就造成了非常有趣,也非常令注釋者尷尬的亂況:從現代漢語上看,“先進”解釋為“首先仕 進;位於前列,可為表率”,是一個空間地理概念,“後進”亦然,這樣,整句就會被理解成「孔夫子說,比禮樂先進的,是野人,比禮樂落後的,是君子。若要用 禮樂,那我就從先進的人身上用」。哈哈,是不是感覺非常怪!孔夫子是不是個痞子吖,胡言亂語呢。

肯定不是孔夫子有問題啦,是現代人自己亂了,被自己設的套,圈住了,套死了。因為“先進”,在漢字裡面,不是空間地理的概念,是一個時間觀念。

:【說文】先,前進也。從人之。【徐曰】之,往也,往在人上也。一曰始也,故也。【玉篇】前也,早也。

:【玉篇】升也。【廣韻】前也。

先進,合起來的意思就是:早先前。

所以,孔夫子那段文字正確理解是「早前于禮樂的人,是還沒有教化的人,後來于禮樂的人,是教化過的人,要是用禮樂(不是用人,所以理解為“要教禮樂”),那我還是從未曾禮樂教化過的人身上去用」。

子 曰:”先進於禮樂,野人也;後進於禮樂,君子也。先進後進,猶言前輩後輩。野人,謂郊外之民。君子,謂賢士大夫也。程子曰:”先進於禮樂,文質得宜,今反 謂之質樸,而以為野人。後進之於禮樂,文過其質,今反謂之彬彬,而以為君子。蓋週末文勝,故時人之言如此,不自知其過於文也。”如用之,則吾從先進。”用 之,謂用禮樂。孔子既述時人之言,又自言其如此,蓋欲損過以就中也。

下面摘引一些現代學者的噴飯注釋,以為戒:

2009年08月04日09:48 來源:愛詞霸漢語 作者:

子曰:“先進于禮樂,野人也;後進于禮樂,君子也。如用之,則吾從先進。”

【注釋】

先進:指先學習禮樂而後再做官的人。

野人:樸素粗魯的人或指鄉野平民。

後進:先做官後學習禮樂的人。

君子:這裡指統治者。

【譯文】

孔子說:“先學習禮樂而後再做官的人,是(原來沒有爵祿的)平民;先當了官然後再學習禮樂的人,是君子。如果要先用人才,那我主張選用先學習禮樂的人。”

這解釋搞笑在哪裡呢,一是畫蛇添足,在先進的內涵裡,加了不止禮樂的涵義,還添加了做官的涵義,二是偷換概念,君子居然就成了統治者了,最後,無知吖,如用之,指的居然是用人!

這就是亂象,不但是文義亂了,連做人的態度都會因此亂了。所以,中國要可持續復興,還是得再走韓退之的政策,復興古文為先。

「從“先進于禮樂,野人也”剖析現代漢語詞義亂象」有一則評論

  1. 先進于禮樂者,先于禮樂而進也。未化于禮樂,則其質善而文不喻,猶村夫然。野人者,邑外之人,喻未化之人也。後進于禮樂者,從禮樂而進者也,教化已然,則文質彬彬矣,是谓君子。

    孔夫子又曰:若要用禮樂教化,則需自野人著手。

發表評論